凡煙小說

第七十七章 初見神明時

關燈
第七十七章 初見神明時

幽靈船上那些眠禮見過、被辛茲幹倒一票的仆從們, 之所以從頭到腳都被黑袍兜著,連愛麗兒和彌雅都沒見過真面目,是因為他們並非真實存在。

黑袍之下, 什麽都「實體」都沒有。

這些黑影仆役,都是撒迦利亞創造出的虛影。

字面意義上,就只是影子而已。

地獄之主有足夠強勁且用之不竭的力量,分出千百個來也不會覺得吃力。

與其搞些有異心會反水之人,不如弄點兒虛假的,反正都是做些雜差,真真假假沒什麽區別。

撒迦利亞倒不怕被背叛,只有有弱點的人才畏懼被身邊人拿捏;他純粹是覺得麻煩。

所以,不包括死掉的那些, 整艘游輪上算得上活著的生物,其實也只有撒迦利亞和黑豹姐弟三人。

這樣的狀況維持了幾百年, 幼神的到來打破了平衡。

在眠禮之後,又跌進來那個人類,還有半條人魚。

幾分鐘前,撒迦利亞感知到另一個同樣強大的生命體進入了結界。

這股力量他並不陌生,還有過幾面之緣。

“幾面之緣”是個輕巧的說法, 嚴格來說是打了幾架, 每次都毀天滅地的那種。

為了姜宵。當然。

實力相近的對手是不會忘記彼此的特征的, 方便下一次見面能夠第一時間再較量。

然而撒迦利亞並沒有貿然出手。

因為他感覺得到, 那家夥的目標並非自己,也非姜宵和眠禮。

它從沈眠中蘇醒,到訪罪惡之海, 為了帶走卓燦和靈豹姐弟。

某種意義上, 是來清場的。

等這一行人的氣息悉數消失後, 撒迦利亞看向面前長得極為相似的一大一小,被包裹在聖潔的金光,同幽暗的罪海格格不入。

他想,他的幽靈船上,兜兜轉轉,還是只有三個活物。

姜宵能進入這個絕對領域撒迦利亞並不覺得奇怪,雖然現在的罪惡之海是他只手遮天,但在最初,仍是神明劃分出的區域。

他剛剛豪情壯志同幼神宣稱一通,大概被全知全能的神明陛下全都聽到了耳朵裏。

他那時候說,「我永遠不會愛任何人。」

下一秒就看見了那雙曾令他甘願醉生夢死的藍眼睛。

惡魔莫名有點兒心虛。像被老師抓包的學生。

他欲蓋彌彰地清了清嗓子,松開手把眠禮一丟,重新用尾巴卷住小孩。

微笑著看向神明:“怎麽,陛下如此有自信,連幫手都不需要 ?”

姜宵連蹙眉都沒有,靜靜地望著他。

從以前這個人就總是這樣子,站定了再也找不出一絲煙雲,好像偌大世間沒什麽能翻起波浪。

哪怕自己再怎麽作惡多端、機關算盡,好似在祂那裏都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,根本不值得多在意幾分。

撒迦利亞心頭湧起說不清楚的倦怠。

他忽然什麽都不想做了。

不想殺戮,不想奪權,不想把人神魔三界攪弄風雲,甚至不想看到神誤入紅塵的表情——不,這個還是有點想的。

他很累,想休息。

這片海底的真空領域和神域法則完全一致,看起來白茫茫一無所有,其實隨便怎麽躺臥,都有凝固的空氣支撐。

於是魔鬼躺了下來,雙手墊在腦後,翹著腿,睡午覺一般。

尾巴垂下來晃啊晃,如同悠閑的貓。

小眠禮也不怕,父神來了以後都沒打算呼救和逃跑,在撒迦利亞身邊安然待著。

現在雙手抱住惡魔的尾巴,隨著搖晃的頻率蕩秋千似的,玩得還挺開心。

撒迦利亞想躺著,他就躺下來了。

撒迦利亞還想聊聊天。

和難得一見的陛下,心平氣和地說說話。隨便說什麽都行。

不過讓神明開口閑聊實在太難了,只能他主動。

一如既往。

“我聽小殿下說,祂有一艘小小的船,是你送祂的。我看過。巧的是,這艘船恰好與我捏出的游輪一樣。”撒迦利亞笑得很紳士,“為什麽要剽竊我的創意,偉大的陛下?”

能把小殿下、陛下這樣的尊稱講得如此陰陽怪氣,也就他了。

“這艘船,是我的記憶。”姜宵的藍眼睛看著他,無雨也無晴,好像在講一個很普通的天氣,“不是你的。”

“什——!”撒迦利亞猛然坐起。

尾巴劇烈一甩,差點沒把幼神扔出去。

魔鬼的尾巴和魔鬼簡直是兩個生物,脫離意志,溫柔地卷住小神明,放在主人的腿邊。

眠禮非常自覺地爬上撒迦利亞的膝頭,坐好,同他一起仰臉看向父神,很乖巧的樣子。

但撒迦利亞沒空欣賞自己的父慈子孝。

這艘巨大的飄浮游輪,是他最精心的傑作,哪怕在三歲小孩面前都要炫耀一番的那種。

從構思到著手建造,每一個零部件,每一根桅桿,每一間艙房,都是他親手締造的。

這是他的心血。

結果姜宵竟然說,是虛假的?

*

神並非生來就是諸神之神,要經過歷練,經過考核與磨礪。

在祂成為諸神之神前,當然也有過稱得上「年輕」的時候。

在這樣漫長的、尚未獲得眾生傾慕的歲月裏,神曾經目睹過悲劇。

一艘載著千萬人的游輪覆滅,轉瞬間,刷新了死亡記錄。

當然不是祂導致的,但與祂並非毫無關聯。

如果說神也曾犯過錯,那麽,這是最接近的一樁。

是祂深埋心底的痛點。

撒迦利亞認識姜宵時,距離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,久到當初知情者都已經不在了,連傳言都沒有留下。

他本沒有機會追憶神的往昔,直到某次至深的交流,使得他們的記憶意外重疊共振,這才讓他透過神明的眼睛看見了一切。

神在成為神之前的孤寂。

湮滅的感情。

包括這艘早已無人問津的沈船。

他們在那些連綿的顛倒的晝夜裏有過數不清的共振,龐雜零亂到誰都分不清是誰的。

於是,哪怕分離以後,他們仍然共享了太多東西,其中就有記憶與偏好。

記憶比如這艘船。

偏好比如“奧利爾”與“愛麗兒”這兩個極為相似的名字。

在與對方完全沒有任何交集與聯絡的幾百年裏,這些交疊的東西依舊沒有被遺忘,化作不同的形態伴在彼此身邊。

三百年前的事情,別說沒出生、就連型都還沒成的眠禮自然不會知道。

作為當事人,姜宵和撒迦利亞卻也只信自己窺見的部分。

於是,三個人各執一塊拼圖,怎麽也拼不成完整的圖畫。

撒迦利亞猝不及防被刷新了固有的認知,久久無法回神。

哪怕一直站在原地的姜宵向他走來,也沒有任何動作。

在很久以前,在撒迦利亞初見神明時,便跌入了這片淺藍的冰封湖水中。

此刻,湖水正朝他湧來。

“撒迦利亞,”神明垂著眼睛,似乎還是相識數百年以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聲音輕緩,“……你是不是愛我?”

諸神之神很少會在句子結尾用上問號。

神全知全能,不當有疑問。

可祂聽起來的確有微微的困惑,仿佛想知曉謎底,又仿佛只是想得到已知答案的覆核。

“……”

撒迦利亞哪裏想得到祂過來,講得是這個。

第一反應,眠禮不愧是姜宵親生的,就連問問題的方式也一模一樣。

他憤怒而茫然——為什麽每個人都覺得他「愛」神?

明明是純粹到不能更篤定的恨——為什麽落在別人眼裏竟然成了反義詞?

姜宵忽然捂住了眠禮的眼睛,同時傾身向前,碰了碰撒迦利亞的嘴唇。

祂的低溫偏低,而魔鬼的則很高。

一片雪掉進了滾燙的沙漠。

那是一個吻。

明明是神垂憐世人的姿態,卻不是落在額頭上,而是代表著情與欲的唇。

並不繾綣,也無妄念,甚至嚴謹得像個實驗。

但那仍然是一個吻。

撒迦利亞怔在原地。

他們有過很多夜晚,但從來沒有接吻過,只有充滿意味的吮吸與惡劣的撕咬。

而這是一個吻。

他的籌謀,他的報覆,他為自我構建的血海深仇,他綿亙百年的刻骨銘心,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裏頃刻間星離雲散,冰消瓦解。

魔鬼反應過來,左手覆在神的手上,捂住幼神的眼睛,右手握住神纖細的脖頸將祂拉向自己。

“撒迦利亞”一名的含義,「上帝心儀之人」。

早在一切開始之前,便已註定。

是咒語,也是誓言。

*

游輪上一共有多少仆從,恐怕連撒迦利亞本人都不清楚。

維持船上機械基本運作的(即便它從不出發),廚房裏的,打掃寥寥幾件客房的,專門守衛的,清理海洋垃圾的,負責折磨犯人的,陪彌雅解悶的……

若真召集起來,也是黑壓壓的大軍。

此刻,各行各業各司其職的黑影仆從們,在同一時間停下手裏的動作。

無論身在何處,他們擡頭望向同一方向,在靜止了數十秒後,從黑袍開始慢慢溶解,直到完全消弭。

為罪惡之海、為地獄之主服務百年的使命,到此為止。

撒迦利亞帶著兩位神明大人離開暗黑的海水,回到甲板上,看著仆從們一個接一個“死去”。

他對黑影們並沒有感情,就是有些說不上來的悵然。

在罪惡之海的安寧日子,恐怕一去不覆返了。

接下來,他要回到地獄,穿梭於人間與神域,逍遙快活。

“你兒子,”撒迦利亞扭頭問,“跟你回神殿?”

“不。”姜宵撫上眠禮的小肩膀,示意祂自己講。

小孩擡頭瞅瞅父神,知道這是默認,很開心:“禮禮要去燦燦家哦~!”

撒迦利亞有些詫異。

他當然知道眠禮是住在那個人類家裏的,可他本以為是小家夥自己離家出走,沒想到是神的旨意。

“現世有什麽好?”撒迦利亞嗤笑,“人類是遠比魔鬼更狡詐和險惡的生物。我不懂這麽久以來你為何偏愛他們,以至於願意讓自己的兒子去那種地方。”

哪怕眠禮並非他的孩子,

姜宵並不認為自己“偏愛”人類,只不過和其他種族比起來,人類確實更加弱小,既無堅硬的盔甲,也無鋒利的爪牙。

祂是神,神要執掌萬物均衡,要平等地給予每個種族自保的能力。

然而這並不影響祂不信任人類。

直到眠禮在現世待了足足半年,不僅沒有看穿人類的本質,反而還喜歡上了這個物種。

那個人類,不擔心自己的安慰,寧可擅闖天牢也要找到眠禮。

神在人類展示的回憶中,看到了一個與在神域裏截然不同的神子。

小神明的歡笑、眼淚、七情六欲五味雜陳,都是真的。

是神所本不該擁有的。

直到那時,姜宵才終於明白,卓燦和其他人類不能授予眠禮,但他們教會了眠禮如何去愛。

不僅僅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字,更是如何表達,如何接受,如何付出。

而這是無論祂、又或撒迦利亞,永遠不可能給予眠禮的東西。

這是祂同意卓燦把眠禮帶去人間的原因,也是最難告知他人的部分,蜚蜚也好,奧利爾也罷,包括撒迦利亞,他們都不理解祂的決定。

好在神也不需要說服誰。

“好吧。”撒迦利亞難得有些孩子氣的沮喪。“那你告訴我,眠禮的母神是誰?”

神慢慢眨了下眼:“……不能說。”

撒迦利亞:“……”

都到這種時候了,還有什麽可保密的?

撒迦利亞說:“我不會傷害她的——我向你起誓。”

還從來沒有人獲得過地獄之主的承諾。

但神仍然拒絕了他。

或許有朝一日撒迦利亞會知道眠禮的真實身份,或許地獄之主與神之子會來個感人至深的父子相認。

但不是現在。

撒迦利亞伸了個懶腰,並不急於一時。

他有耐心去挖掘真相。

神魔壽命無限,他們來日方長。

撒迦利亞把眠禮的小卷毛揉得一團亂,然後擡頭對著姜宵勾唇一笑:“親愛的,你一個人會不會太寂寞?”

沒等回答,他沖祂做了個飛吻,並不轉身,笑盈盈地望著祂,一直一直看向祂的眼底。

然後堪稱瀟灑地向後縱身一躍,連點水花都沒濺起,直直沈入永不止息沸騰的海底。

“我會再來騷擾你的,寶貝兒……很快。”

神與魔長久的拉扯與戰爭,得到某種休止符般的和解。

卻並不會至此終結。

神布下的終極結界,罪惡之海,從此再無訪客。

唯有風吹起神明淡金的長發。

祂眼眸深處的亙古未變的冰川,似乎有了一絲融化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明天正文完結QWQ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